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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津石墙院与他的五只旧碗

1942年五月的江津连着下了好几场雨,鹤山坪的石墙院立在山冈上,周围是田地,雨天路泥泞难行。院里住着一位六十三岁的老人,满头白发,瘦削得像被风吹过似的,身上那件褪色的灰布长衫破了补了,袖口磨出毛边,整个人看起来颇为凄清。

他这阵子吃不下东西,胃里像塞了团棉花,一吃就吐。高血压是老毛病,早年在南京服刑时便留下了根儿,这几年愈发严重。妻子潘兰珍去摘了些蚕豆花给他泡水降血压,花有的发霉但她只想把坏的挑掉,老人却说泡一泡就行。那天又有朋友来访,午饭多吃了几口炒四季豆,夜里便开始剧烈呕吐,额头冷汗,呼吸浅而急。

深夜的山路翻不出城,潘兰珍只能烧热水替他敷额头,第二日他勉强坐到书桌前,案上摊着一摞写了将近四年的稿纸。他颤抖着继续在稿页上写字,写到了一个“抛”字,笔尖停住,墨砚干了,笔就放在砚台上再未拿起。那是他为儿童识字本写到的最后一个字。 球友会

潘兰珍把稿纸收好,用一块旧蓝布包好,塞进床底那只跟随他们颠沛流离的藤条箱。那只箱子从南京到武汉,从武汉到重庆,又到了江津,边角磨破,藤条有的支棱出来。箱里除了几件补过的衣物、一双将穿透的布鞋、几封朋友来信外,还有一个包得严实的布包——打开便是五只碗。

五只古瓷碗大小各异,釉色不同:一只天青,面上有细碎的冰裂;一只青花山水,笔墨淡得像隔着雾看见的景致;还有一只深色酱釉,碗口曾磕破,补漆处留了细细的金线。它们并非贵重器物,而是他在南京老虎桥监狱里逐渐凑成的几只碗——囚室中结识的狱友或家属从外头带进来,知道他喜欢古瓷便给了他。

1932年深夜被捕时,他正伏案写字,门一开几支枪口指在胸口。从上海押到南京,在老虎桥狱中度过了五年。牢房紧闭,放风有限,他却把牢屋当作书房,日复一日读书写字,与狱中几位同伴论学论事,把所住的角落收拾得一尘不染。那些年里,几只碗陪着他吃饭、陪着他度日。 球友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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抗战全面爆发后,政治犯陆续获释。1937年八月,他离开监狱时,手里拎着的包裹里没有黄金珠宝,只有几本书和这五只碗。来接他的是长子陈松年与妻子潘兰珍。那几只碗,成了他流离岁月里少有的陪伴与见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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